桃儿
小时候,我最喜欢吃桃子了,也可能”喜欢”是没有其它选择。
侯叔叔有一个果园,里面种了很多桃树,每年夏天都会结出很多桃子,不同品种的桃子,有久保,还有我叫不上名字来的品种。
进入阳历6月份以后,桃子就开始成熟了,周末的时候,我和侯宁就会去他家的果园里摘桃子吃。果园里有一个土坯房子,房子外面有一个压水井,水井旁边一个大水缸,房子里面有一个土炕,炕上有凉席。我们会在每棵桃树下徘徊,凭借自己的”经验”选择好吃的桃子摘下来,在水缸里舀水洗干净,然后倚着墙坐在炕上啃。
记忆中第一次与暴雨赛跑,是在某一年的夏天,从果园回家的路上,猛的一个回头,看到后面的天空已经黑的像墨水一样了,只能撒丫子就跑了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当时是想飞的,人前面飞,雨在后面追。以前慢慢悠悠走过的河岸和堤坡,王老七家刚刚建好的地基挡墙,和树上的知了,都没有让我们停下一步。到侯宁家门口的时候,雨就落下来了,我们站在门廊下面,都不敢跑过院子到房间里面。
每一年的桃花都会开,但每一年的我在每一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不一样了。小时候的我,看到桃花就会想吃桃子了;现在的我,看到桃花就会想起小时候吃桃子的快乐了。
唐代诗人崔护写的那首关于桃花的诗,被胡建强老师用来形容了我们在初中校园最后一刻的情景:“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“我脑海里时常回忆到那个画面,那个时候的我们,为了能够离开初中而”载歌载舞”,骑着自行车在小操场和大操场上大声的吼叫,把啤酒瓶摔碎在乒乓球台上。轻轻的,我们走了,给学校留下了一片狼藉。
是啊,每一年的桃花都会开,但每一年的人都不一样了。我们去北河镇中学之前,北河镇中学的桃花已经开了又开,我们离开北河镇中学之后,北河镇中学的桃花依然开了又开。风吹过,桃花就会落下来,落在地上,也许是零落成泥?
桃儿的味道从坐果到成熟,从苦涩到香甜。如果一定要把这一篇继续写下去,那就是我们还能够在哪里相遇呢?
不论怎么想忘记,我在北河镇中学的年岁里,始终是无法避开一个人的,一个在本书中不会提及名字的女生。但始终需要一个名字来指代她,所以我就叫她”H”吧。
我印象中,初三开学的前两周,年级里经历了一次不小的变动。过去两年里,每个班都比一年级入学的时候少了很多------转学的、辍学的、不知去了哪里的,走得最厉害的就是五班和六班。于是学校决定把这两个班拆掉,剩下的人重新分到我们一班、二班、三班和四班来。
四班,是我一直以来的班级。三年级四班,就是一个”新”的班级了。顺理成章的,新班级里有了很多新同学。而我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”活泼”人。
深秋的某一天,也许是初秋,我和老田在课间肆无忌惮的讨论着数学练习题。也许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是一个转折点,或者说是一个分水岭。从H拿着习题册向我们提出问题的那一刻起,我的学习和生活就转向了一个我从来没有料想过的方向。
当整个学校流传H和我的故事时,几个月的交流,戛然而止。我们之间的关系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扯断了。
后来我得了很严重的神经性头痛,短短的时间里去了很多医院治疗。医生说,我的头痛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,建议我去做心理咨询,被我爸骂了回去。
我坚持着回到了学校继续初三的学习。H和我仿佛变成了陌生人,甚至连眼神都不再有交集。
入冬的时候,其他几个学习成绩好的同学,或者想让自己成绩变好的同学,都选择了学校提供的住宿服务,可以在学校里面上晚自习和早自习,至于有没有老师补课,就看运气了。H选择了住宿,我选择了回家。
有时候,我会偷偷的把数学习题册上那些难题的答案写到一张白纸上,夹到H的习题册里。每次看到她拿着习题册,翻到那一页的时候,我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,是心动?是紧张?抑或是我的卑微?
等到2006年的桃花开的时候,我们已经在全力的准备中考了,时间让我们快速的成长。除了裂痕以外的一切仿佛都被抹平了。
胡建强老师是我们的教务处主任,四十多岁,平时板着脸,走路背着手,我们在走廊上碰到他都要绕着走。可那天他站在教学楼一楼的中庭门口上,面对着在操场放肆的四班,念了那首桃花诗。他念的时候不看我们,看天。念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以后还会有很多春天,很多桃花。但你们不会再是现在的你们了。”
我和几个老师说这是和H最后一次见面了。他们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后来我才明白,胡老师什么都知道------知道我和H的事,知道那些传遍学校的谣言,知道我头痛的真正原因。他大概也看出来,那是我和H最后一次见面了。所以他念了那首诗。他不是念给全班听的,是念给我一个人听的。
河北的中考正值麦收的季节,也是桃子成熟的季节。在家里备考的那几天,我常常爬到平房屋顶上,躺在树荫下,啃着早上刚摘的桃子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我在心里做着最后的告别------对初中,对北河镇中学,对H,也对那个每年夏天都会结出桃子的果园。
考试结束的那天,仓巨村的几个同学在北河中学门口的桥上徘徊,我托他们帮我把一封信和一张照片带回村里给H。信里写了很多话,但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,只记得写到了以前和以后。照片是那天中午去镇子上的心相印照相馆拍的,现在我也只有那张照片的扫描件了。
下午回到家,终于可以把已经在角落里放很久的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拿出来读了。读了几页才发现,牛顿花了那么大力气想要证明的,不过是一些永恒不变的东西。而我们恰恰相反------我们拼了命想要留住的东西,偏偏每天都在变。
多年以后我才知道,那天我离开心相印照相馆没多久,H也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