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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铺炕

我们这个村子,在我记事的年头,村北就已经有一座砖窑了。但我后来听说,小时候住的那座房子,那青砖却是自家烧出来的。大概是一九七几年的事情吧。没有煤,就在坡上挖了坑垒成土窑,砍柴烧,烧几天几夜,淋下水去,红砖就成了青砖。我爸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眼睛看着远处,像在看那年的窑火。我那时候小,听不大懂,只觉得那些砖里面不光是泥,还有他们那一辈人的力气。

但那座房子里的东西,我真正熟悉的不是砖,是炕------东厢房里那铺土炕。炕是我亲眼看着盘起来的。

那年我大概六七岁吧,也可能八九岁,记不太清了。家里要翻修东厢房------那是我和奶奶、大伯住的房间------顺带把炕也重新盘一铺。

村里的亲戚和邻居来了好几个人,都是世世辈辈交好的人家,跟我家关系一直很近。我们家辈分大,来的这些人我基本上都喊哥哥。

大伯也来了,但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------胃癌,做不了重活。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边上,就那么看着。我那时候还小,也干不了什么活,就蹲在他旁边,跟着一起看。

那些土坯是提前就备好的,跟盖房子用的那种不一样------盘炕得用专门的坯。黄泥掺上铡碎的麦秸秆,和匀了,填进木模子里,压实了,把模子一翻,扣出来,一块就是三十四公分见方,八九公分厚。大概就是这么大,也可能再大一点,记不太清了。做好的坯子不能晒,得搁在阴凉的地方慢慢阴干,不然裂了口就没法用了。大人们说,盘炕就得用这种坯,扛得住火烤,又不容易散。

一个哥哥带着几个人先把旧炕拆了。拆下来的炕土黑黝黝的,是烟熏了好多年的颜色,掰开来看,里面还有细细的草木灰。大伯坐在椅子上,指了指那堆炕土说,这可是好东西,拉到地里去,肥得很。我当时不懂肥不肥的事情,只觉得那个黑颜色很好看。

拆完了就开始砌。炕的肚子里面是有烟道的,弯弯绕绕的。几个人拿那些土坯一块一块地码,泥缝子抹得匀匀的。大伯坐在旁边看着,嘴里念叨着说,烟道要顺,火才会走,要是不顺,烟就倒灌回来,一屋子人全都呛得待不住。另一个哥哥砌几块就停下来,眯起一只眼睛,顺着烟道瞄一瞄,像在瞄准什么东西。大伯就在边上说,对,就这个方向,别偏了。

炕面子用的也是这种土坯,一块挨一块码严实了,上面再封一层黄泥。又一个哥哥拿一块湿布来回擦,把泥面擦得光溜溜的。他说,泥抹得光,炕才热得匀,不烫人。

等泥干了,傍晚的时候烧了一把火试炕。灶膛里面的火苗蹿起来,轰轰地响。过了一会儿,炕面就温了。大人们都围过来看,有人伸手摸了摸,说行了,热了。我趴上去,脸贴在那新抹的黄泥上面,有一股子泥土的味道,还有麦秸烧过的焦味。大伯也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过来伸手试了试炕温,点了点头,又坐回去了。

那铺炕盘好以后,就什么都在炕上了。一到冬天更是这样------吃饭把菜端到炕桌上,一家人盘着腿围着吃。来了串门的邻居,主人家一伸手------上炕坐,来人也不客气,脱了鞋就上来了。我在炕上写作业,奶奶坐在炕头纳鞋底,窗外北风呼呼的,屋里就这一铺炕热着。有时候晚上没什么事,几个本家哥哥也过来坐,坐在炕沿上,听大伯讲以前的事。大伯讲话慢,说几句就歇一歇,但讲的那些事情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些。

大伯那时候常说,睡热炕好,暖腰暖腿的,老了不闹毛病。他自己腰腿不好,一到冬天就喜欢靠着炕头坐着,说那地方热乎,能渗到骨头缝里去。后来我才知道,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这么说------冬天把炕烧得热热的,睡一冬,来年春天关节不疼。

可大伯没有熬过几个冬天。我记得那年的冬天也很冷,炕还热着,但他已经坐不起来了。有一天中午放学回来,院子里站了好多人。大伯已经被放进棺材里了。

我没有看见他最后一面。

那天中午吃完饭,我妈让我接着去学校。去学校的路上,风刮得很厉害,冷冷的,好像跟平常的风不太一样。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那天不该上学。

那天的电视里到处都在放澳门回归的新闻,我没怎么看进去。我记得炕还是热的,但那半边已经没有人睡了。那把椅子后来在院子里放了好久,也没人坐,直到有一年夏天晒裂了,才被我爸劈成了柴。

大伯走了以后,那铺炕还在。奶奶还坐在炕头纳鞋底,我还在炕上写作业,来串门的人还是往炕沿上一坐。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------炕最热的那个角上,没有人靠着说话了。

后来我慢慢长大了,去镇上读初中,每天骑着车子来回,早晚都还在那铺炕上。早上起来炕是温的,下午放学回来,奶奶已经把那半边炕烧上了。后来读高中,学校也在镇上,还是走读,还是每天回来,只不过晚上有了晚自习,到家更晚了一些。奶奶听见车子响,就从屋里出来,说饭在锅里,炕已经热了。

那铺炕还是那铺炕。炕面子裂了,我爸就用黄泥抹一抹,堵一堵。灶膛里的火还是冬天的下午点起来,炕面还是一点一点地热。大伯坐过的那把椅子还在院子里放着,还没晒裂。

奶奶一直住在那间屋子里,那铺炕一直烧着,烧了好多年。二〇一六年,奶奶也走了。那间东厢房空了,炕也就再没有烧过。

有时候回去,我会推开那间屋子的门看一眼。老房子已经有些破败了------墙皮掉了好几块,屋顶的椽子也弯了,玻璃上蒙着一层土,灰蒙蒙的。炕还在那里,还是当年的样子,只是炕面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。大伯坐过的那把椅子早就没了,奶奶的针线筐也不知道收到了哪里。但这铺炕还在------房子旧了,墙皮掉了,东西搬走了,只有炕是搬不走的。

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再烧一把火,它大概还是能热起来的吧。